Appearance
头痛。
像是有人用锤子在脑子里敲,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痛楚。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屋顶。茅草铺得整齐,但有几处漏光,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还好,能动。
然后是手臂,腿,脖子。除了头痛,身体似乎没有大碍。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
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个陶碗,碗里有半碗清水。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还有一顶斗笠。
这是哪里?
他努力回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忘记了一件事的空白,而是彻底的、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空白。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地面很硬,但很干净。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水,一口气喝光。
水很凉,带着一丝甜味。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他放下碗,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很亮。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你醒了?”少女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溪水。
他点点头,没说话。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少女把木盘放在桌上,退后两步,打量着他,“你睡了三天了。”
“三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三天前,张叔在村口发现你的。你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少女在椅子上坐下,“我叫小梳子,是村长的孙女。”
“村长?”
“嗯。这里是杏花村。”小梳子指了指窗外,“你运气好,张叔那天正好去采药,不然你可能就死在村口了。”
他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几十间茅屋散落在山坳里。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有溪水流过。正是春天,村口的几棵杏树开满了花,粉白一片,像云,又像雪。
很美。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杏花村……”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脑子里却没有任何印象。
“你不记得了?”小梳子问。
“不记得。”他转过身,“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小梳子眨了眨眼:“那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一愣。
对啊,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小梳子想了想,“那……我叫你无名,可以吗?”
无名。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脑海。对,他就叫无名。但为什么叫无名?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知道。
“好。”他说,“我就叫无名。”
小梳子笑了,笑得很甜。
“你先吃东西吧。爷爷说,等你醒了,他想见见你。”
她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无名看着桌上的馒头和咸菜,突然觉得饿极了。他坐下来,抓起一个馒头就咬。馒头是冷的,但很实在,嚼在嘴里有麦子的香味。
他一边吃,一边整理思绪。
失忆。受伤。杏花村。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他只记得一件事:头痛,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吃完馒头,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村子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有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田园风光。
但奇怪的是,村里的人看到他,都只是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们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无名转身,看到一个老人。老人很瘦,但腰板挺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眼睛很亮,像鹰。
“你是村长?”无名问。
老人点点头:“我叫袁千手。你可以叫我袁老。”
“袁老。”无名行了个礼,“多谢救命之恩。”
袁千手摆摆手:“不必客气。杏花村的规矩,见死不救才是罪过。”他打量着无名,“你身上的伤不轻,但都是皮外伤。真正麻烦的,是你脑子里的伤。”
“脑子里的伤?”
“嗯。张叔说,你可能是从高处摔下来,撞到了头。”袁千手顿了顿,“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你记住一些事。”
无名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江湖上有些手段,可以让人失忆。”袁千手的声音很平静,“不过,这些都过去了。既然来了杏花村,就安心住下吧。”
“住下?”无名皱眉,“可我……”
“你想离开?”袁千手打断他。
无名沉默了。他想离开吗?不知道。但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这里。这里太安静,太安逸,安逸得让人心慌。
“杏花村的规矩:许入,不许出。”袁千手缓缓道,“除非我允许,否则任何人不得离开。”
无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
“为了村子的安宁。”袁千手转身,看向远处的青山,“江湖太乱,恩怨太多。杏花村是最后一片净土,不能被打扰。”
“可我只是个失忆的人,能打扰什么?”
袁千手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失忆的人,往往背负着最重的恩怨。”
两人对视了片刻。
最后,袁千手叹了口气:“你先养伤吧。等伤好了,如果想找点事做,村里缺个打更的。”
“打更?”
“嗯。夜里巡逻,防止野兽进村。”袁千手顿了顿,“也防止一些不该来的人来。”
他说完就拄着拐杖走了,留下无名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打更。
无名苦笑。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要在这里打更度日。这算什么?
但他没有选择。至少现在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无名在杏花村住了下来。小梳子给他送饭,张叔给他换药,村里的其他人也渐渐熟悉起来。
杏花村的人很奇怪。
他们不问无名的来历,也不好奇他的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每个人都守口如瓶。白天,他们种田、打猎、织布;晚上,他们喝酒、下棋、聊天。
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无名总觉得,这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第七天晚上,无名开始打更。
袁千手给了他一面铜锣,一根木槌,还有一盏灯笼。任务很简单:从戌时到卯时,每隔一个时辰敲一次锣,在村里巡逻。
第一夜,很平静。
无名提着灯笼,走在村中的小路上。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杏花在夜里静静开放,香气若有若无。
他走到村口,停下脚步。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杏花村。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辨认。石碑旁边,是那几棵开满花的杏树。
再往外,是一条小路,蜿蜒伸向山外。
无名看着那条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走出去,看看山外是什么。看看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袁千手说过,许入不许出。他不知道违反规矩会有什么后果,但他不想冒险。
至少现在不想。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突然听到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无名立刻停下,屏住呼吸。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杏树林。
月光下,杏花如雪。但在一片白色中,他看到了一个黑影。
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杏树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身材很高大,穿着黑色的衣服,几乎融入了夜色。
无名的心跳加快了。
他握紧了木槌,慢慢走过去。距离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那人突然转过身。
无名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让无名浑身一冷。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是谁?”无名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笑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不记得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记得什么?”
“记得我。”那人向前走了一步,“也记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名后退了一步:“你认识我?”
“认识。”那人又笑了,“不仅认识,还很熟。”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无名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不是那种见过面的熟悉,而是……另一种熟悉。
像是,在梦里见过。
“你到底是谁?”无名又问。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扔了过来。
无名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个玉佩,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玉佩上刻着一个字,但他不认识。
“这是什么?”无名问。
“照影玉。”那人缓缓道,“你的东西。”
“我的?”
“嗯。十年前,你带着它跳下了断崖。”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无名的手在颤抖。
断崖。跳崖。照影玉。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带来一阵剧痛。他捂住头,眼前开始发黑。
“你想起来了?”那人问。
“没有……”无名咬牙,“但我……我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无名抬起头,看着那人,“好像见过你。在……在很多血里。”
那人的笑容消失了。
“对。”他点点头,“很多血。你的血,我的血,还有……很多人的血。”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无名只有两步之遥。
“无名,你真的不记得了?”他轻声问,“不记得汴京的游侠儿?不记得武曲?不记得……那场追杀?”
无名摇头,拼命摇头。
但脑子里,却开始浮现一些画面。
破碎的画面。
长街。酒肆。刀光。血。
还有一张脸,一张年轻的脸,在对他笑。那张脸……很像眼前这个人,但更年轻,更张扬。
“武曲……”无名喃喃道。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想起来了?”
“我……我不知道。”无名抱着头,痛苦地蹲下身,“头好痛……”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想不起来也好。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
他转身要走。
“等等!”无名站起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找我?”
那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是廉贞。”他说,“来找你,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活着。”
“谁?”
“很多人。”廉贞顿了顿,“包括我。”
无名愣住了。
“但你运气好。”廉贞继续说,“杏花村有杏花村的规矩。在这里,我不能杀你。”
“为什么?”
“因为规矩。”廉贞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杏花村的规矩:村内不见血。谁违反,谁就得死。”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所以,我会在村外等你。”他说,“等你出来,或者……等你自己死在里面。”
他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杏树林中。
无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照影玉,浑身冰凉。
月光依旧很亮,杏花依旧很美。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玉佩,那个陌生的字在月光下泛着光。他突然觉得,这个字很重要,重要到……可能关系着他的生死。
还有廉贞。
那个叫廉贞的人,那双冰冷的眼睛。
无名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怀里。然后提起灯笼,继续巡逻。
铜锣的声音在夜里响起,一声,又一声。
但这一次,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杏花村还是那个杏花村,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失忆的无名了。
有些事,忘了,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人,走了,不代表不回来。
而有些血,流过了,就一定会有人来讨。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