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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绝路

江水到武昌,像人到江湖——走得越深,越看不见岸。

无名入城时,天色未晚。码头的号子一声接一声,抬包的汉子把背弓成弓,汗沿着脊梁淌进裤腰;船篙敲着舷板,声声像催命。

他本不该在这里停留。

但他停了。

因为人总有停下来的理由:一口饭,一盏灯,一个名字,或者一个人。

他刚拐进街巷,便听见有人喊:“无名!无名!”

那声音像酒坛砸在石板上,响得不讲理。

无名回头,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衫松垮,步子歪斜,嘴角挂着笑,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端正。那人一把拍住他的肩,力气大得像旧识。

“才离开汴京几天,就把你九爷忘了?”那人瞪眼。

无名皱眉:“你是……”

“九爷!”那人把胸脯一挺,像把名号往天上抛,“陈玖,陈玖九爷。”

无名想了想,确实想不起来。

陈玖却不在意,他眼睛一转:“武曲老大呢?他没跟你在一起?”

无名的喉头动了动,像吞下一口带刺的鱼骨:“……他生死不明。”

陈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像抹油一般滑开:“没事没事,老大吉人天相,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无名看着他:“但愿如此。”

陈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这……失忆了?”

无名苦笑:“苦恼得很。”

“没事!”陈玖拍胸,“九爷帮你想起来。”

无名看着他,淡淡道:“九爷,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九爷。”

陈玖瞪他:“你这小子!我葫芦里的酒,一半都教你喝去了。”

旁边跟着的同伴(无名身边那位爱插话的人)歪着头道:“可 ${name} 的酒量平平,酒喝多了也会失忆吗?”

陈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当然!今天无名你得好好请我一顿,我慢慢帮你想。”

无名没笑。他忽然明白了:这人不是旧情深厚,只是旧话说得像旧情深厚。江湖上这样的人多——见面三分熟,喝酒五分亲;亲不亲不打紧,要紧的是他敢把“亲”说出来。

可偏偏就是这种“泛泛之交”,才最能把人拖进深处。

酒馆在巷子口,门脸不大,却热闹。门口挂着“云梦春”三个字,字写得像醉汉落笔。

无名刚坐下,陈玖便把椅子一踢:“快快坐下,边喝边聊。”

无名问:“说起来,还没问你,来武昌何事?”

陈玖眼睛亮得像油灯:“三件事——喝酒,赌钱,泡妞!”

无名一口茶差点呛住:“啊?”

陈玖笑得更欢,像把江湖当戏台。

酒过三巡,无名还没把筷子放稳,陈玖忽然脸色一变,拍桌大叫:“小二!这什么酒?掺了水吗?”

小二忙过来,赔笑:“客官,这是咱们店里最好的云梦春,断不敢掺水啊……”

陈玖眯眼:“没掺水?没掺水怎么这味儿还没那长江边的雾气重?去,把你们柜底那坛最烈的烧刀子拿来。”

无名抬眼看他:“掺水……我想起来了,陈玖你不是专吃霸王餐的?”

陈玖一拍桌:“你看你看!果然喝酒有效果!”

小二颤抖着把一坛刚开泥封的烧刀子端来,酒香像火燎,呛得人眼睛发酸。

陈玖揭盖闻了闻,皱眉:“小二,你这柜底存的不是酒,是陈年的马尿吧?这坛子里除了烧喉咙的曲药,半点粮食味儿都没有。”

小二急得要哭:“客官,这真是最烈的烧刀子了……”

陈玖忽然跳上桌,指着满堂人:“去,把这酒撤了!换你们后厨洗碗的泔水来,我看都比这带劲!”

满堂哄笑,食客们起哄拍桌,像看戏。

掌柜满脸堆笑走来,身后跟着四个伙计,袖子鼓鼓的,像藏着短棍。掌柜抬手:“客官客官,快些下来。这烧刀子若还不入您的口,那是咱们黄鹤楼的伙计没福气伺候。#r这一顿,就算小店请了,权当交个朋友,如何?”

陈玖低头看他:“请我?掌柜的,你看九爷我像是吃不起软饭的人吗?我点的是烈酒,你给我上的是泔水;我点的是快意,你给我上的是算计。这酒楼若是开成这样,不如拆了当柴烧。”

掌柜笑意一收,脸硬起来:“小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道,这黄鹤楼是谁的地盘?这可是排帮罩着的,鲁大爷的规矩,武昌城还没人敢说个‘不’字。”

陈玖一愣,随即像听见笑话:“排……排什么帮?是那个在码头上帮人扛大包、捡些臭鱼烂虾的排帮吗?怎么,上了岸就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的了?”

掌柜脸色铁青:“好好好,你是嫌命太长了!”

陈玖跳下桌,拍了拍衣摆,像掸灰:“九爷命长不长,得看鲁大爷的手稳不稳。”

无名一直没动。他只是看着,看着陈玖把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水面没有立刻翻浪,只是把那圈涟漪一圈一圈推远。

江湖里最怕的,不是浪大,是浪不响。

第二天,陈玖带着无名去了赌场。

那赌坊开在背街,门口挂着红灯,灯上写着“聚财”。灯油很足,亮得刺眼,像要照出每个人的贪。

陈玖进门就坐下,掏出二两银子,随手一抛:“来。”

第一把到第三把,二两翻成十六两。庄家额头冒汗,换了个精干的小头目。

第四把到第六把,十六滚成一百二十八两。小头目手抖如筛糠。满脸横肉的老板推开人群,亲自坐庄。

无名看得清楚:陈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赌徒,倒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差事。

陈玖又赢三场。

老板终于开口,语气带着笑,笑里有铁:“这位兄弟,今晚你赢得够多了。常言道,见好就收。拿上这千两白银,足够你在武昌城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何不收手?”

陈玖把银子推回去,眯眼:“收手?九爷我这人天生胃口大。这点散碎银子,还不够我这兄弟买把像样的剑。我说过——还、不、够。”

老板笑没了,眼里露出刀光:“小子,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出了老千!你可知道,这赌坊是谁的地盘?这可是排帮罩着的!再不识趣,九爷我就帮你这双手长长记性——直接剁了它!”

陈玖抬手,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递礼:“要我的手?没问题。不过掌柜的,赌场有赌场的规矩:抓住了,那是九爷我学艺不精,任杀任剐;抓不住——那就是你自己手潮眼瞎,活该认倒霉。你倒是说说,看清楚我哪只手出千了吗?”

老板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盯法不像看赌徒,像看一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鱼。

最后,老板咬牙:“好……好小子!今夜爷不做了,关门闭店!不做生意总行了吧?”

陈玖笑:“关门?关门好啊。关门省得你们输钱,省得我手痒。”

老板冷冷道:“但我警告你,拿着银子,你也走不远!在这武昌城,还没人能带着排帮的钱活着看明天的太阳。”

陈玖把银子揣进怀里,像揣进一封催命帖:“那就看明天的太阳愿不愿意照九爷了。”

无名还是没动。

他忽然想起武曲老大的话:江湖里真正的狠,不在刀快,在规矩快。刀快还能躲,规矩快躲不了。

陈玖在做的事,是把规矩的门敲得更响——响到必须有人出来应门。

第三天夜里,陈玖带无名去了花楼。

花楼门口香气甜腻,像要把人灌醉;门帘一掀,笑声就扑面而来。这里的笑比酒更烈,因为笑不用负责。

李妈妈一眼看见他们,眉眼像算盘珠子:“看二位这身打扮,好几天没梳洗了吧?”

陈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往桌上一砸:“这是千两纹银,叫你们的头牌苏小小出来!”

李妈妈眼珠一亮,拿起银子不放心,咬了一口,哎哟一声:“我的心肝,二位公子真是俊朗。”

她回头喊:“春桃啊,快叫小小出来,有贵客了!”

春桃却低声道:“李妈妈,今夜鲁帮主要来。”

李妈妈脸上的笑顿住一瞬,随即更甜:“哎呀——那更好,贵客更多。”

喧哗声中,苏小小出来。

她柔若无骨,顾盼生姿,却像一只被人捧在掌心的鸟,飞不出。她看了陈玖一眼,眼里没有笑,只有一丝轻轻的怯。

“公子,”她低声,“今夜还是走吧。改日奴家再陪公子。”

陈玖笑了,笑得很响,像要把整座楼的灯都笑亮:“哈哈,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今日看了小小姑娘的颜色,才知这句话的不虚。”

他抬手,像划线:“我视小小姑娘为知己,那今日我便划下道来——跟鲁大江决一死战。诸位,给我做个见证。”

楼里静了一瞬,又哄然起哄。有人鼓掌,有人喝彩,像看热闹从不嫌事大。

苏小小却垂下眼,像把一声叹息咽回去。

这一夜,鲁大江终于没有踏进门来。

灯烧到天明,笑声散尽,花粉落了一地,像雪。

无名坐在角落,听见外头江风吹过楼檐,吹出空空的响。

他忽然明白:鲁大江不来,不是怕陈玖,而是根本不打算把这事当成“决斗”。

你要决斗,我不给你决斗。

江湖最狠的不是出手,是不给你出手的资格。

第四天,陈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旧吊儿郎当。

无名却觉得街上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怕,是一种把你记在账上的冷。账记下了,就要结。结账不一定在你面前。

陈玖带无名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酒馆小得像个缝,灯火也小,像一只快熄的烛。外头雨丝飘,屋里酒气暖,人声低。

无名看着他:“你这就要走,我送你出城。”

陈玖摆手:“不必了。鲁大江他已经忍不了太久,他一定会出手!”

无名盯着他:“我还以为你背后有人呢,鲁大江对你一忍再忍。”

陈玖抬头,眼里第一次没有笑:“我的背后自然有人,是鲁大江惹不起的人。”

无名没松口:“那你还怕什么?”

陈玖低声道:“但是再惹不起的人,也大不过江湖规矩。”

无名问得干脆:“所以你去送死。”

陈玖点头,也干脆:“我只能去送死。银子也花了,美酒也喝了,我不去死——就是不懂规矩了。”

无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记起了一些东西:不是记起陈玖,而是记起江湖。江湖从不问你舍不舍得,它只问你认不认。

无名端起碗:“我敬你最后一碗。”

陈玖端起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轻得像一枚针落在木桌上。

“干。”陈玖说。

他喝完,把碗倒扣,起身就走,像把一条路走完,不回头。

无名没有追出去。

他坐着,听雨声落在屋檐,听酒馆里有人咳嗽,听门外脚步声渐远。

他忽然想起陈玖之前说的那句:“喝酒,赌钱,泡妞。”

原来那三件事不是享乐,是告别。

告别要热闹,越热闹越像活;可热闹散了,剩下的才是真。

第二天,武昌城照常开市。

码头照旧喊号子,船照旧来去,排帮的人照旧在街角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无名走过黄鹤楼,楼里换了掌柜,笑还在,却少了那天夜里的一点刺。

赌坊门口挂着新的红灯,灯上依旧写“聚财”。聚的到底是谁的财,谁也不问。

花楼门前仍然香,香里仍然腻。

陈玖没有再出现。

鲁大江也没有出现。

仿佛那几夜,只是一场酒梦。

可无名知道:江湖的账,从不因为你闭眼就不算。

他站在江边,望着水。

水向东,像时间向前。向前的东西很多,回不来的东西更多。

他忽然想起一首歌——也许是街口有人哼过两句,也许只是自己心里起的风:

南北匆匆,我无问西东。 岁月悠悠,街口的灯笼, 潮水汹涌,只叹不休, 轻掷青春,笑说封侯。

无名没让那歌唱完。

他转身走入人群。

江湖里有人消失,江湖照旧;可消失的人若真的消失干净,世上便不会有“江湖”二字。

江湖之所以是江湖,是因为总有人记得那空出来的位置。

而空位,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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