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风很大。
塞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黄沙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天地间一片昏黄。
三个人在沙丘间奔跑。
不,不是奔跑,是逃命。
亡者跑在最前面,他的腿受了伤,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武曲在中间,手里握着刀。刀上还有血,新鲜的血,在风里很快凝固,变成暗红色。
廉贞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的眼神很冷,像塞外的夜。
后面有追兵。
很多追兵。
马蹄声像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狼嚎声此起彼伏,在风里飘荡,像鬼哭。
贪狼部族。
塞外最凶悍的部族,为了那块玉,已经追了他们三天三夜。
“快走!”武曲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追兵近了!”
亡者咬着牙,又往前跑了几步。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
“武兄……我的腿动不了……”
“动不了也得动!”武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贪狼追兵瞬息可至,时不我待!”
廉贞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
刀很亮,在昏黄的天色里闪着寒光。
夜色降临得很快。
塞外的夜,冷得刺骨。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但没有人有心情看星星。
追兵到了。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汉子,骑着一匹黑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光,像狼。
“交出玉佩,”他的声音很冷,比夜风还冷,“留你们全尸。”
武曲笑了。
笑得很狂,很野,像塞外的风。
“想要玉佩?”他举起刀,“先问过我的刀!”
刀光一闪。
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夜色。
血狼卫冲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武曲站在最前面,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每一刀都溅起一片血。
但他只有一个人。
而对方,有几十个,上百个。
亡者想上去帮忙,但腿不听使唤。廉贞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走。”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可是武兄——”
“他顶得住。”廉贞看着武曲的背影,“我们走,别让他白死。”
武曲又砍倒了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有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但他还在笑。
“走啊!”他大喊,“这里由我来顶住!”
寒风呼啸。
血溅在黄沙上,很快被风吹干,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亡者和廉贞转身,踏着夜色,逃向远方。
武曲的身影,被夜色和刀光吞没。
秦岭。
绝壁。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亡者靠在崖壁上,喘着粗气。腿上的伤更重了,血一直在流。他看了看下面,深不见底。
“没路了。”他说。
廉贞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些火把,那些追兵。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短哨,放在唇边。
“听着,”她说,“待我吹哨,你伺机离开。”
亡者一愣:“廉贞,你——”
“两个人,能活一个是一个。”廉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可是——”
“没有可是。”廉贞打断他,“玉佩在你身上,你必须活着。”
亡者沉默了。
他知道廉贞说得对。玉佩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人拼命。但他不想让廉贞死。
“一起走。”他说。
廉贞摇头:“走不了。两个人,谁都走不了。”
她举起短哨,吹响。
声音很尖,很刺耳,像刀子划破夜空。
然后,一声啸鸣。
从云层里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一头巨雕俯冲而下,翅膀展开,像两片乌云。它掀起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巨雕抓起亡者,冲天而起。
亡者最后看了一眼廉贞。
她站在崖边,手里握着短刀,面对着那些追兵。夜色很浓,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背影。
很瘦,但很直。
像一杆枪。
然后,巨雕飞进了云层,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声,和隐约的狼嚎。
杏花村。
不是十年后的杏花村,是现在的杏花村。
巨雕在飞,飞得很高,很快。但它的翅膀受了伤,一支箭插在左边翅膀上,血一直在流。
它飞不动了。
开始下坠。
亡者紧紧抓住巨雕的羽毛,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山,树,村庄。还有一个山谷,很深的山谷。
巨雕嘶鸣一声,松开了爪子。
亡者坠落。
像一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眼前放大。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撞击。
很重,很疼。像被一柄大锤砸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玉佩。
那块紫色的玉佩,从他怀里掉出来,摔在地上,碎了。
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光,像眼泪。
亡者躺在地上,动不了。血从嘴里流出来,咸咸的,腥腥的。他看着天空,星星很亮,但开始模糊。
然后,黑暗。
十年后。
另一处时空。
段思思站在山顶,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很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但她身上有伤,很多伤。血从伤口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衣服。
周围有很多人。
黑衣人,拿着刀,拿着剑,拿着各种兵器。他们的眼神很冷,像狼。
“段思思,”为首的黑衣人说,“如今你已无路可走。”
段思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手里的剑,看着剑身上的血。
“没想到慧剑二百年不败的神话,”黑衣人笑了,“竟在今朝终结吾手!”
“终结?”段思思抬起头,看着黑衣人,“那也未必。”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紫色的玉佩,和亡者摔碎的那块一模一样。但这一块是完整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抚摸着玉佩,唇间轻启。
“轮回。”
光。
从玉佩里流出来,像水一样,包裹住倒在地上的主角。光很亮,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
段思思的声音在光里回荡。
“抱歉,”她说,“不知会把你送到何方……”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黑衣人想冲上来,但被光挡住,进不来。
“记着,”段思思最后说,“要回来找我。”
然后,光球冲天而起。
像一颗流星,划破夜空,消失在远方。
杏花村。
后山。
黎明前的山风,带着寒意,吹过树梢,吹过草丛,吹过那些碎了的玉佩碎片。
光球从天而降。
坠入山顶,坠入那个昏迷了十年的身体里。
尘光消散。
只剩下一个青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脚的猎户李勇听到了声音,循声而来。他看到了光,看到了那个青年,看到了那些碎了的玉佩。
“人还活着?”他蹲下身,探了探青年的鼻息,“……真是奇事。”
他背起青年,朝村中走去。
脚步很稳,很慢。
山风吹过,吹散了地上的粉末。那些玉佩的碎片,在风里飘散,像紫色的雪。
远处,山谷里。
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梦里的呢喃。
“即使河流因石头而分为两道……”
风停了。
声音还在回荡。
“……终将在远方再度汇合。”
青年在昏睡中。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风,有沙,有血,有刀光。还有一个人,站在崖边,背影很瘦,很直。
像一杆枪。
他睁开眼。
窗外的杏花,正开。
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只记得一件事。
风很大。
塞外的风,像刀子一样。
还有一个人,在对他喊。
“走啊!”
声音很响,在风里破碎,但很清晰。
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杏花。
花很美。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沉重。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事,开始了。
就再也停不下来。
就像风。
一旦吹起,就会一直吹,吹过沙漠,吹过山岭,吹过江湖。
直到,吹到该去的地方。
或者,吹到无风可吹的那一天。
窗外,杏花飘落。
一片,又一片。
像雪。
但比雪,多了几分血色。
少了几分寒意。
